这位“老地方官”的眉头习惯性地微皱集中,很专注地听取着一段路线的地形、态势基本情况讲解。
柳州这边的污染蔓延速度远比荔城方向缓和,又因为接到乌铯铯和王蓉时的情况,研究人员初步判断这种生机滥溢的异象污染区,或许可以用低温控制,但进行了几轮边缘试验,数据分析显示温度没什么作用。
哪怕用液氮喷洒,顶多也就是让少数植物微微不适瑟缩片刻而已。
那么,能够把追赶乌家女儿们的怪物暂时阻滞住,甚至让柳州方向灾情蔓延速度都比荔城一带慢的特殊因素,就只能是——柳宗元。
“江雪的境界?”谢听痕立刻问。
柳宗元颔首。
柳州治安局是核心协同处置部门之一,局长沈瓒也到场了。
沈瓒详细说明:“我们带子厚先生去边缘地带谨慎尝试了一下,确实有用。深入进去的话,需要您来保护他和少数工作人员了。”
谢听痕顿了顿:“我是没问题……可是,先生上次用《江雪》时,不是跟我说过会明显劳累耗神吗,如果真的大规模使用,消耗又如何呢?”
“肯定能撑一阵子。”柳宗元淡然道,“我是直觉还能扩大江雪境界的影响力,才决定进去的。”
沈瓒也是如今才听闻这事还会对柳宗元的存在有损耗,下意识从近期了解到的工作视角,问询了句:“那么多重要项目,中断的话,损失很大。”
“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,”
柳宗元却对来到这里后一直孜孜以求的新学术心血态度很平淡。
他对还想开头的谢听痕则只是说:“我本来也不是在世之人。”
他也无所谓多存续个把月。
这位来自璀璨的华夏古典时代的士大夫斩钉截铁,“什么都不如百姓的身家性命要紧!”
在给赵悬和谢听痕发信前,方案已经被同步汇报到省厅、直连首都决策层,在沈瓒的坚持下,又额外汇报了这种能力完全从“柳宗元”的存续中抽取能量,可能导致他随时消失,对近期的考古科研、文史学术等工作造成令人遗憾的影响。
高层的最终结论和柳宗元本人的意见完全一致。
——人民已经吃过了许多苦痛,才迎来安稳生活。如今西南危急动摇国家命脉。恳请子厚先生为后世文明赓续、华夏传承计,运行江雪境界,压制新污染区!
内部通讯屏上传来的是几位主要领导的手写签批,很郑重。
于是再无耽搁,谢听痕立刻护送柳宗元,再进污染区。
一行六人,在谢听痕保护下,踏入了那片斑斓色彩和“生机”纠缠的活丛林。
来自天地间蓬勃繁荣的力量滋养着扭曲狂躁的植被,破坏力惊人,谢听痕只带了少数几个工作人员进去,生怕这帮脆皮在里头精神或身体受伤。
“确实,我开始头疼,心率有些高。”治安局那名年轻的局长沈瓒,也坚持亲自到前线来走这一趟,他多少有些不舒服,很平静地对负责大家安全的谢听痕说。
谢听痕说:“我加点剑气,把这些花花草草挡远点。”
沈瓒摇头,明明额头渗出冷汗但还是很坚决,“别为了单个人的情况浪费。你节省些,还要到最佳地点,才能让子厚先生打开江雪境界。”
谢听痕很佩服这样的人,他还是悄悄把剑气屏障的强度增大了些。
倒也没走多远,就到达了指定地点,深入高强度怪物群,同时地段开阔,方便赵悬调度无人机全方面观测。
柳宗元立刻使用了江雪的境界。
“千山鸟飞绝,”
一瞬间,声音从耳边被剥离。
真空般的安静,几乎使人有耳鸣的错觉。
植物高速突破土壤时摩擦发出的响动、花叶间异物的嘶鸣——一切可疑的“生命”狂欢的喧嚣被纯粹的寂静抹消了。
跟随着柳宗元的工作人员们大气都不敢出,连心跳声都怕干扰了这样的绝对静默。
“万径人踪灭,”
柳宗元清肃的声音念出了第二句。
雪落了下来。
飘洒,飞扬,平等地落在万物之上,急速覆盖一切踪迹。
视野范围内,那些铺天盖地挤压堆叠疯狂增殖的植物们,从接触到第一片雪花起,忽而僵止。
那些艳到不自然的红、紫、绿、黄……全部覆盖上冰冷、洁净的雪。
方圆百米,所有畸变的色彩、蠕动的形态瞬间凝固成了茫茫一片洁白,世界被按了暂停。

